前任博物馆:插曲

2020-06-19  阅读 814 次

小秋其实一开始不是我的朋友。

第一次见到她是透过孟修,他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小秋,我同乡,刚从老家搬来这里。一张清秀的脸随即从孟修的身后出现,温柔地弯起嘴角,与我们点头。

可能是因为还陌生,那次吃饭小秋的话不多,但脸上一直挂着轻浅的笑容,眼神紧紧跟随孟修的一举一动,适时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杯子汤匙纸巾,因此我们都默认,这是孟修的女朋友。

大家逗她说话,得知小秋原来是孟修的大学学妹,毕业后做了几年事,上个月才决定改变环境。她原本工作的地方挺好的,也很稳定,于是有人随口问,怎幺会想搬来这里啊?

她一时回答不出来,脸红了,我连忙打圆场,说这里有什幺不好,地方小交通烂空气差东西贵,人家想来和我们共体时艰,实践生活。

小秋笑了,在桌子底下,我撇见孟修捏了捏她的手。不知道为什幺,我突然有点感动,举起杯子向她示意。小秋连忙双手端着小小的酒杯回敬我,从我的笑容里,她明白我刚刚看见了,于是俏脸更像一朵半透明的山茶花,白皙中浮现一抹粉红。

后来我才知道,孟修不但是小秋搬来这里的原因,更是她过去七年来的座标。

大学时代,她暗恋了这位帅气学长两年,毕业后孟修已经开始做事,小秋努力进了同一间公司,成功与男神每天共处八小时。对于她的感情,孟修隐约是知道的,就算原来不懂,前几年决定搬来这里的时候,送别会上小秋哭得泣不成声,也让人了然于心。

于是他们开始联繫,从学长同事变成朋友,又从朋友变成暧昧对象。小秋的温柔体贴渐渐打动孟修,于是几个月前,在她又被上司刁难得欲哭无泪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问,要不要换个环境试试看?

小秋错愕,一时之间不知道孟修的意思。

「我是说,反正妳在那里也没什幺发展,」他解释:「不如来我这里,虽然竞争大,生活水平也比较高,但我觉得以妳的能力,一定没问题。」

「而且,」孟修带着腼腆,使出杀手锏:「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一击必中。

几个月后,小秋辞了工作,搭了三小时的飞机,搬进孟修的家。初见面那晚,我为她解围的话只对了一半;她的确是来体验生活的,不过体验的是与孟修的生活。

我后来明白,为什幺那次自己会感动得向小秋举杯。我是个死要面子的人,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离乡背井,但这也可能只是我怂,爱自己更多。

所以我钦佩小秋,因为她比我勇敢。

她很快找到工作,和孟修不同公司,不过没关係,她想,留点空间也好,两个人住在一起,每天一样有很多时间相处。搬来之前,孟修说会陪她看书散步,煮饭买花,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养只狗或猫。小秋坚持不要在店里买,最好在路上看哪只毛孩子无家可归,就把牠捡回来,孟修笑了,说好好好,只要妳开心我都无所谓。

他以两个人为中心,描绘了一张美好的蓝图,不过这张支票并没有兑现。

同住几个月之后,孟修开始忙,一开始是说加班,后来又说有应酬,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说好的看书散步的确有,不过都是小秋一个人默默执行,她常常照着精心研究的食谱煮饭,只是等不到孟修回来吃。

有天他半夜进门,看见小秋捲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了,孟修把她摇醒,小秋揉着惺忪的睡眼,说今天这幺晚,很累吧?锅子里炖着汤,要不要喝一碗?

大约是体力实在支持不下去,抑或扛不住罪恶感,坐在餐桌前的孟修突然崩溃开口:「其实,我在这里有个女朋友。」

在狭窄厨房舀汤的小秋,停下手边的动作。

孟修绷紧神经,準备对付一场哭闹,没想到过了几秒,小秋不疾不徐端着汤走出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一边将餐盘放在他面前,上面端端正正放着餐具,热汤和小菜。

这反应太出乎孟修的意料之外,他盯着眼前的食物,心想刚刚没被汤烫毁容,现在该不会被毒死吧?

他抬起头,看见小秋清澈哀伤的眼睛,于是默默端起碗,知道自己想多了。犹豫再三,孟修终于开口,虽然万分艰难,但他明白小秋有权知道。

他欠她,起码这幺多。

这个女孩子是孟修搬来这里认识的,两人在同一间公司。和小秋不一样,她的个性大胆直爽,脾气不算好,因此两个人常常吵架,分分合合无数次。虽然显得苍白无力,可孟修还是挣扎解释,说自己问小秋要不要搬来的时候,他们确实是分手的。

她默默听完,没发脾气也没吵,只问他打算怎幺办。

「我其实和她个性不合,没有妳也会分开的,」孟修急切地说:「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们是同事,状况複杂一点.....」

「你要多久?」小秋打断他。

「一个月...不,两个礼拜,」孟修怯怯地,但声音是诚恳的:「这些日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一定会给妳一个交代,妳等我。」

小秋终于还是哭了,她想起那些形只影单的日子,那些说好但从未到达的未来,应该不远了吧?

后来的几天,孟修刻意提早回家陪她,两个人并没有什幺特别节目,可在家常烟火里,小秋却感到深刻的幸福,她愿意就这样守着心爱的人一辈子,哪里也不去。

直到某天晚上,孟修下班后没回来,她怎幺发讯息打电话都联繫不上,天快亮的时候,大门终于打开了。

小秋惊醒,孟修蹲在她的面前,脸上满是为难与羞愧。

「她...知道妳的事了,」他期期艾艾地开口:「现在人在门口,想和妳谈谈。」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深夜里,三个人坐在客厅喝着小秋倒的茶,不约而同一语不发,最后还是那个女孩开的口。

「现在你想怎幺样?」她镇静地问。

「我想过了,我爱的还是妳,我知道我意志不坚定,但以后不会了,」孟修立刻回答,不敢看小秋的眼睛:「我会尽快让她搬出去的。」

小秋还没机会说话,那个女孩子就砰一声拍桌:「我问的不是你!是她!现在还有你发言的余地吗?」

接着她转过头,恳切地问小秋:「听说妳喜欢孟修七年?妳如果真的这幺爱他,我愿意退出,妳留下。」

这一次,小秋又来不及反应,只见孟修扑通跪下,握着那个女孩的手:「妳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求妳再给我一次机会,妳别走。」

小秋愣在一边,至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的机会。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老被插话不是因为反应慢,而是因为在这段感情里,她一直是多余的。

这个时候,小秋突然一阵噁心,她猛地站起来往厕所冲,回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两张脸,比她的还要惨白。

小秋镇定而小声说:「我要去医院。」

走出居住的小区,孟修紧紧牵着那女孩的手,像是深怕她跑走。小秋跟在后面看着他们,老实说,还真的挺般配,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就像一个人。

好巧哦,她想,我也是。

她想流泪,却感觉整个人是乾枯的,挤不出一滴水。同样的一条路,几个月前还天真烂漫的小秋,能与喜欢的人并肩而行,已经是最大的满足。当时她的心随着喜欢的人而动,随时都会漏跳一拍,可那个晚上,走到路尽头的那一刻,她悄悄瞒过了世界,在月光下变成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

我们都有世故与孩子气的一面,以哪一副面孔示人,就看遇到谁。

医生诊断出小秋怀孕两个多月,她本人很冷静,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手术安排在一周后,小秋打电话给我,问我那个时间有没有空。

我当然惊讶,不过立刻说好。

手术那天我赶到医院,孟修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双手抱头,一副末日来得太快就像龙捲风的模样,旁边挨着一个长髮的女孩子。我没等他介绍,就往房间里冲,反正无论他女友叫什幺,在我心里的代号都是圣母。

一进去,小秋就对我微笑:「真抱歉,才见过几次面,就麻烦妳这种事。」

我握着她的手,拼命摇头。

「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妳敬我的那杯酒吗?」她轻声问我。

「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这个城市除了孟修,还有人与我同一阵线。」

我忍不住哭了,小秋抓着我的手轻摇。

「别这样,过了这一关,我又是新的人了。」

出院后,我陪她去收拾东西,小秋已经辞了工作,準备回家重新开始。我看着她一点点把破碎收拾起来,将希望打包,仔仔细细,连门缝墙角都不放过。最后,她把小小的地方打扫乾净,我们坐在客厅里等车去机场。

「这阵子辛苦妳了,」我打量着消瘦的她,忍不住心疼。

「妳真的做得很好,很争气不纠缠,绝对能引以为傲。」

小秋看看自己瘦得露出骨节的手,摇头苦笑:「大家都这样说,其实不是的。你们不知道,那天手术完,孟修进来看我,他女友在外面等。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孟修很为难,最后终于说,他很喜欢我,可真正爱的是她。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与我相处之后,他才发现喜欢爱和爱的差别。」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我会走,事实上也没有我栖身的地方了,孟修大可随便说爱过,让我感觉好一点,从此天各一方,谁也不怪谁。」

「可是他不愿意,就算背着女朋友,他也不愿意说谎敷衍,他是真爱她啊!我是到那个时候才彻底死心的。」

「很没出息,对不对?」她自嘲,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我。

车来了,我帮她提箱子下楼,小秋转身看着曾经生活了大半年的房间,眼神温柔,最后轻轻带上门,没有再回头。

后来我得知,她把这个城市认识的人都删了,唯独留下我。我把这项优待当作一种讚美和纪念,可也没有主动和小秋联繫。这感觉有点像,你亲眼看过一只折翼的鸟如何在泥地里挣扎,就不愿意再打扰牠舔伤。

不过我总是努力在她的动态下点讚,希望小秋知道,某个角落还有看好她的人,在奋力挥旗吶喊。

直到我收到一张喜帖,小秋要结婚了,在她老家举行婚礼。虽然有点远,但我还是决定参加。出发前几天她亲自打电话来,她很开心地说,这幺多人,我就特别希望妳能来,好让妳知道,我没有辜负妳。

我猛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的她看不见。

「妳忍着眼泪,在那里点头对吧?」她轻笑:「一点都没变。」

没想到的是,到了婚礼现场,小秋居然安排我坐在主桌,虽然很感谢她的诚意,可环顾四週,身边都是年纪大我两倍以上的长者,一桌人加起来大概有八百岁。我感觉自己身分暧昧,看上去不是觊觎某位叔伯遗产的续絃,就是谁拉了皮的太婆。

小秋很快进场了,一身白纱,脸上都是笑容,她的先生我没仔细打量,就只顾着看她。我本来带着相机,想施展一下自己得意的摄影技术,替她拍几张照片,却泪流满面,连焦距都对不準,视线和拍出来的照片一样模糊不清。

众人恍然大悟,哭得这幺惨烈的我,绝对是她先生的前女友无误。

看小秋走在短短的红地毯上,我不禁想起几年前,那个在月光下一夜长大的女孩子。她心酸地看着喜欢的人挽着喜欢的人的手,自顾自在小路前头越走越远,连影子都不让她碰。

妳委屈隐忍,做了别人这幺久的插曲,现在终于有自己的歌了。

答应我,一定要理直气壮地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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