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别闹了胡适先生,你的书单文不对题啦~」

2020-07-18  阅读 255 次

梁启超:「别闹了胡适先生,你的书单文不对题啦~」

胡君这书目,我是不赞成的,因为他文不对题。胡君说:「并不为国学有根柢的人着想,只为普通青年人想得一点系统的国学知识的人设想。」依我看,这个书目,为「国学已略有根柢而知识绝无系统」的人说法,或者还有一部分适用。我想,《清华週刊》诸君,所想请教胡君的并不在此,乃是替那些「除欲读商务印书馆教科书之外没有读过一部中国书」的青年们打算。若我所猜不错,那幺,胡君答案,相隔太远了。

胡君致误之由,第一在不顾客观的事实,专凭自己主观为立脚点。胡君正在做《中国哲学史》、《中国文学史》,这个书目正是表示他自己思想的路径,和所凭的资料(对不对又另是一问题,现在且不讨论)。殊不知一般青年,并不是人人都要做哲学史家、文学史家。不是做哲学史家、文学史家,这里头的书什有七八可以不读。真要做哲学史、文学史家,这些书却又不够了。

胡君第二点误处,在把应读书和应备书混为一谈,结果不是个人读书最低限度,却是私人及公共机关小图书馆之最低限度(但也不对,只好说是哲学史、文学史家私人小图书馆之最低限度)。殊不知青年学生(尤其清华),正苦于跑进图书馆裏头不知读什幺书才好,不知如何读法,你给他一张图书馆书目,有何用处?何况私人购书,谈何容易?这张书目,如何能人人购置?结果还不是一句废话吗?

我最诧异的:胡君为什幺把史部书一概屏绝?一张书目名字叫做「国学最低限度」,裏头有什幺《三侠五义》、《九命奇冤》,却没有《史记》、《汉书》、《资治通鑒》,岂非笑话?若说《史》、《汉》、《通鑒》是要「为国学有根柢的人设想」才列举,恐无此理。若说不读《三侠五义》、《九命奇冤》,便够不上国学最低限度,不瞒胡君说,区区小子便是没有读过这两部书的人。我虽自知学问浅陋,说我连国学最低限度都没有,我却不服。

平心而论,做文学史(尤其做白话文学史)的人,这些书自然应该读,但胡君如何能因为自己爱做文学史,便强一般青年跟着你走?譬如某人喜欢金石学,尽可将金石类书列出一张系统的研究书目;某人喜欢地理学,尽可以将地理类书列出一张系统的研究书目,虽然只是为本行人说法,不能应用于一般。依我看,胡君所列各书,大半和《金石萃编》、《恪斋集古录》、《殷墟书契考释》(金石类书),《水道提纲》、《朔方备乘》、《元史释文证补》(地理类书)等等同一性质,虽不是不应读之书,却断不是人人必应读之书。胡君复《清华週刊》信说:「我的意思是要一班留学生,知道《元曲选》等,是应该知道的书。」依着这句话,留学生最少也该知道《殷墟书契考释》、《朔方备乘》……是应该知道的书。那幺将一部《四库全书总目》搬字过纸,更列举后出书千数百种便了,何必更开最低限度书目?须知「知道」是一件事,「必读」又别是一件事。

我的主张,很是平淡无奇。我认定史部书为国学最主要部分,除先秦几部经书几部子书之外,最要紧的便是读正史、通鑒、宋元明纪事本末和九通中一部分,以及关係史学之笔记文集等,算是国学常识,凡属中国读书人都要读的。有了这种常识之人不自满足,想进一步做专门学者时,你若想做哲学史家、文学史家,你就请教胡君这张书目;你若想做别一项专门家,还有许多门我也可以勉强照胡君样子,替你另开一张书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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