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利益挂帅的无感之毒

2020-07-29  阅读 672 次

经济利益挂帅的无感之毒

渗流而下

工厂还没盖好前,显然该公司就有意找一个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把大多数废水倒在地上。隐密是关键,就像某位汽巴公司的高层于1949年的备忘录里说的:「汙水处理区的地点之所以必须与河流相距很远,心理因素是理由之一……处理区最好位于森林深处,在外人无法观察到的地方。」同一份备忘录也暗示,汽巴公司知道大多数液态废料会渗入沙土里:「从沟渠往邻近区域渗流的东西肯定很多,这将会大大减少排入河流的废水量。」

1949年的另一份备忘录说的更直白:「在汤姆斯河,我们可以用倒进沙土的方式,处置所有讨人厌的汙水,事先只需经过最低程度的处理,毫无困难,而且成本很低。」

在向纽泽西州卫生部门呈报计画时,该公司的说法就没有那幺直接,而卫生部门大可以要求他们进行改善,但并没有如此进行。

在1949年写给州政府的一封信里,汽巴公司的资深经理克罗诺维特(Philip Kronowitt)就曾承认,他们处置含溶剂废水的方式是「把水倒在适当的沙地上。」但他也声称废水量「很少,一个月可能还不到几千加侖」,而且地点一定会「远离河流与邻近的住宅区,不可能因为渗流而造成伤害。」

事实证明,这两种说法很快就证明是大错特错(到了1955年,克罗诺维特的员工就已经跟他说,每天都有一百多万加侖的水倒进地底),但州政府还是相信他的鬼话,于1952年核发工厂的营运许可给汽巴公司。

该公司在汤姆斯河工厂建立的废水「处理」程序,充分善用松林土壤具有的海绵般特性。25他们先用一个个水槽把工厂废水与处理过的汙水混合,在里面加入石灰,藉此减少酸性,然后运往一座面积大约四公顷、深度三公尺的大型人工湖。26理论上,这个没有做过防渗透处理的「沉澱池」容量是两千九百万加侖,但因为湖底只有沙土与砂砾,其他什幺也没有,所以比较像是无底洞。一开始,公司的工程师预测,废料里面的固态物质会沉澱在水池底部,减少渗流,但这种自私自利的评估很快就证明是错误的。

水池应该在两、三个月内就填满,但实际上却在超过十八个月以后才满,因为许多废水都穿过沙土,渗进地下水层。有时候他们没把新的废水倒进去,水池的水面就会下降一公尺半以上。最后,在1954年中水池里的废水已经够满了,可以从一道水堰的顶端流进一个会有空气打进去的长方形水坑里。

接着,他们会把废水排入另一个加了氯的水坑,然后进入一条最后流入河里的沟渠。沟渠的水会流进一个「鱼池」,公司宣称,为了证明废水在排进河流之前已经是安全的,会在池里饲养河鲈。接着,鱼池的水则是会透过一根巨大的排水管排入汤姆斯河。

汙染悄悄进行

然而,儘管有那幺多处理步骤,也用了许多水坑,这种方式实际上并未对工厂的液态废料进行太多处理。石灰降低了废水的酸性,氯也杀死了病菌,除此之外,这种方式仰赖的只是稀释、打气、重力作用与时间。透过这种处理方式,他们本来也想要把液态废料里的一些固态物质清除掉,但那些东西最后也是进入了地下水里。他们把乾掉的汙泥,还有定期从沉澱池里面挖起来的沉澱物,全都倒进他们称为「月坑」、位于沉澱池东南方的四公顷大沟壑里。但是那些废料不会待在月坑里;最后,地下水里也可以发现那些本来在乾燥汙泥中的溶剂与汞。

没有渗流进入地底的化学物质就会进入河里,这就是为什幺该公司本来大张旗鼓的说要设置河鲈「鱼池」,但却悄悄把计画搁置。废水里的大量有机废料耗尽了池水的溶氧。那直接流往汤姆斯河的水池充满汙染物,任何需要氧气的生物(包括河鲈)都无法活太久。

然而,儘管这种处理方式毫无效用可言,但若与1950年代那些化工大厂直接倾倒废料的做法(就像汽巴公司过去在辛辛纳提那样)相较,已经比较进步了。「汽巴公司的处理方式非常粗糙,根本不可能有效,但当时几乎每家公司都那样做,」普渡大学环境工程系荣誉教授、工业废弃物处理权威詹艾佐(James Etzel)说:「照理讲,根据当时可取得的技术文件看来,汽巴公司应该知道他们使用的材料,以及最后会进入废水的那些东西,是不能出现在饮用水里的。他们希望把那些化学物质倒进地底,东西就会不见。他们因此节省了大量处理成本。」

如果汤姆斯河的饮水来自别的地方,这一切应该都无所谓,或至少不太重要。当地土壤充满沙土,地下水位高,再加上河流就在附近,这些特色让汽巴公司获得一个完美的厂区,但同样也是因为这些特色,四周的环境成为镇民取得新鲜饮用水的最佳地点。

汤姆斯河的供水单位是汤姆斯河自来水公司(Toms River Water Company),它用荷利街(Holly Street)上的一口浅井,供水给整个小镇,浅井就在化工厂下游三公里处。

1953年,汤姆斯河自来水公司开始使用同一地点的第二口井。水公司未曾接河水来用,但那两口井的水却源源不绝,因为水井不断抽上来的,其实就是汤姆斯河里的水。河水从河岸渗流出去,把连接两口浅井的地底水池填满,水井的位置只在河岸几百公尺外。

并不是每一位镇民都是汤姆斯河自来水公司的用户。许多人使用的是后院的水井,其中包括橡山社区(Oak Ridge Estates)里新开发区域的住户,工厂的汙泥弃置场大约在他们东边的两百公尺处,沉澱池距离他们不到一公里,两者都没有做过防渗透的保护措施,因此有东西不断渗漏出来。所以,不管是使用井水的橡山社区居民或者小镇的水公司用户,终究都很有可能喝到汽巴公司倒进地底与河里的东西。

1950年代期间,汽巴公司到底知不知道这种处理废弃物的方式很危险?多年后,这个问题成为法庭里激烈攻防的焦点。经过两场官司与十一年的诉讼之后,一位纽泽西州高等法院法官于1998年判定汤姆斯河化工厂採用的是1950、1960年代常见的处理方式,因此并非恶意汙染饮用水。

该位法官採信汽巴嘉基公司请来的专家证人之证词(这位证人曾是纽泽西州环保单位的最高官员),宣称该公司的废水处理方式在当时该州各家大厂里,是最先进的方式之一。因此,法官判定多家保险公司必须负责汽巴嘉基公司1952年到1984年间的汙染清理费用(保险保到1984年为止)。据说,总费用高达四亿美元以上。

即便如同法官所宣判的,他们并非故意汙染饮用水,但是在汤姆斯河工厂开工初期,该公司难道不应该更了解状况?毕竟,先前汽巴公司在巴塞尔,在辛辛纳提,在其他地方都曾面临过好几十年的水汙染问题,而且包括在纽泽西州,很多地方都曾有人对液态废料渗透土壤导致地下水遭到汙染,打过官司。

到了1934年,化工厂设计的标準教科书就已经提出警告:「处理废料时,不该再对于排入溪河的方式感到满意,」而且任何採用「渗入地底」的方式处理废料的工厂,都应该确保供水不会受影响,「藉以避免邻近工厂或当地政府找麻烦」。钻研当时废料处理方式的路易斯安纳州大学人类学家柯尔顿(Craig Colten)说:「地下水受汙染的风险是众所皆知的事;任何搞得清楚状况的工厂管理者,都应该对这些问题保持警觉。」

在汽巴公司决定把废料倒进汤姆斯河镇水源的四个世纪前,帕拉赛瑟斯就曾试着解释,他发现有些毒物是看不见、摸不到,有时候也没有气味的。在那一本关于矿工疾病的革命性专论里面,他用特有的热情宣称:「因为大家都应该知道,感觉不到的事物对我们总是具有敌意。因为这种矿物散发出来的味道,会害死我们,就像鳄鱼单凭牠的气息就能让我们的身体变差,害死我们。」

到了1952年,我们已有充分理由可以相信他。但是在汤姆斯河负责经营那一间庞大工厂的人,却单是看着每天的大量残渣消失于沙土与河流里,就感到满意了(到了1950年代中期,每天的废料大约有两百万加侖废水,再加上几个装满固态废料的大油桶)。

他们并未对废料的去向感到担忧,其他人也是。就此而言,他们的确也是「无感」的。

摘自《我们的河》  

Photo:Beverly Nguyen, CC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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