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童书再想想:花婆婆、鲁冰花和萝丝达克

2020-08-06  阅读 328 次

评论》童书再想想:花婆婆、鲁冰花和萝丝达克

 

1982年,美国绘本创作者芭芭拉.库尼(Barbara Cooney)出版Miss Rumphius一书,隔年获得凯迪克大奖,1998年出版中译本,书名为《花婆婆》。这本书故事旨在世代传承「作人为善」的美意,画风唯美、故事动人,不只欧美奉为经典,在台也广被传阅,「花婆婆」一词成为散播美好的代言,许多阅读推广者也以此名自称自勉。




《花婆婆》一书,创作者描绘主角四处播撒鲁冰种子(取自博客来)

原文中,美国缅因州的植物Lupinus(或称lupin or lupine)中译为「鲁冰花」。台湾俗称的「鲁冰花」与《花婆婆》里的花虽不同种但同科同属,都是豆科羽扇豆属,因该属植物的叶形皆为全开扇状,而有「羽扇豆」之名。




俗称「鲁冰花」的Lupinus(取自wiki)

台湾的羽扇豆于日治时期引进,作家锺肇政于1962年完成的小说、1989年改拍的电影,以及后来客家电视台拍摄的影集,使得音译的「鲁冰花」更为家喻户晓。

鲁冰花在小说中的使用,是作者借其「固氮」能力突显茶农背景,进一步引申为贫苦人家的孩子儘管有如路边野花,比不上如地主或权贵子弟般高经济价值的茶叶,却也默默滋养农作需要的土壤。




电影《鲁冰花》画面(撷自youtube)

由于库尼喜爱旅游与园艺,与绘本里的主角花婆婆相似,许多读者以为该书是她自己的故事,但真正的花婆婆其实另有其人。新英格兰历史协会指出,缅因州确实有个名叫希达.爱德华丝(Hilda Edwards)的鲁冰花小姐。爱德华丝也是旅游跟园艺的爱好者,尤其锺爱蓝紫色鲁冰,1904年她从欧洲初次拜访美国亲戚时,将英国的种子带回缅因。

爱德华丝不只在自家花园栽种,平日步行去邮局也把种子带在口袋里,沿途播撒,连搭朋友便车到远处也是低调祕密的这幺做。她亲近的友人知道后就称她为「鲁冰花小姐」(Lupine Lady)。正因为她的引进与播种,缅因州后来以盛产蓝紫色鲁冰花出名。

定居缅因的库尼或许听闻爱德华丝的故事,便创作了这本书,传播「做点事来让世界更美丽」(do something to make the world more beautiful)的美意。而这本动人的书也不辱使命,让这珍贵的讯息在世界各地遍地开花。




《花婆婆》内页(取自博客来)

然而,就「生态系统服务」(ecosystem services)的观点来说,当人类从自然资源取得福利时,不能不思考它同时带给其他对象的破坏。鲁冰花这个物种在生态学家的眼中,绝非是「让世界更美好」的代言人,因为它们有强烈的侵略、排他与繁衍等特质,这会扰乱原生社群分配比、迅速取代原生植物,改变当地的动植物的结构,造成生态悲歌。

这类花种,目前在加拿大、美国、纽西兰、冰岛等地都有大量改变原生植披的侵略问题。站在经济发展的角度,一整片的紫蓝,应当是收买观光客前去的大卖点,但在动植物生态保育者的眼里,一小片是带来后患的肇始,而一大片已是破坏生态平衡的后果了。

单单一个作文题「让世界更美丽的事」,可以探出万种面貌,如何定义「美丽」也可测出执笔的深度。同样是童书作家,珍妮.贝克(Jeannie Baker)从不满足于表面、短暂、感官、单方的满足与愉悦。她的作品总是让人看见自身的不足与耽溺。凡是读过贝克的《窗》、《家》、《森林和海的相遇》等作品的人,应该会同意这样的说法。台湾对她的《萝丝达克的故事》(The Story of Rosy Dock,中文暂译)一书比较陌生,透过这本书,贝克正用另一个宽广的省思,说着「花婆婆」的故事。

这本书跟《花婆婆》灵感来源的故事类似,由一个欧洲白人女士说起:她热爱萝丝达克结实纍纍的红花,于是把种子带在移民澳洲的行李箱里。种子原只是被种在院子里,但因为一次大水的天灾,行李箱里的种子意外流到远方且大量繁殖。于是,原本多样且有在地动植物系统的生态,经过一段时间,只剩下满坑满谷的萝丝达克。




《萝丝达克的故事》一书,描绘主角的行李箱被大水沖到他处以及种子大量改变当地生态的样貌(取自Jeannie Baker官网)

贝克擅常用少量的文字、独特的拼贴技法与运镜,便引领读者看到事物变化的因果与不同观点。这本书因为对生态环境有深度的反省,书与改编的同名短片动画,除了获得澳洲童书大奖,也成为澳洲政府强力推荐学校老师的教学材料。

我相信不管是书或是影片,看过这故事的孩子,日后若有机会站在一整片Rosy Dock花海前,就不会只是癡傻地讚叹「哇,好美丽!」,而会低头思索自问:「眼前这片浩瀚的壮美是怎幺形成的?背后是否代表有多少原生动植物被排挤扼杀了?」那幺,当大人再次回头看《花婆婆》一书,或者看到那些观光广告的影像照片时,我们的反应与反省,当可比孩子更深刻些才是。

为何如此期许,正是因为台湾不少故事人与学校师长,常以「花婆婆」自称来推动阅读。有些老师或故事志工读完这本书,还会带孩子哼唱电影《鲁冰花》的主题歌,甚至随口鼓励孩子仿效故事主角,随身带着鲁冰花的种子在外出时四处去播撒。

若要引用《鲁冰花》小说或电影的元素更该谨慎,因为锺肇政跟其他早期的本土作家一样,碍于台湾当时的高压政治而绕圈说故事,实则在对当时外来的强势权贵与附庸者用政经手段欺压底层贫苦在地人民的现象提出控诉,同时表达自由思想的可贵。而「强势入侵的外来者」这点,不正是贝克在《萝丝达克的故事》里想说的:「数大之美」的另一面其实是「强势入侵」所造成的?而这个,不也是鲁冰花这类花种让生态学家感到忧心头痛的问题?

《花婆婆》是一本动人的作品,毋庸置疑。芭芭拉.库尼或许无法长寿到听见生态学家的观察与忧心,就像锺肇政于60年代写作时只单纯借用鲁冰花与茶园的关係一样。但在2018年的当下,阅读人要用「花婆婆」或「鲁冰花」这些材料跟指称时,都需要更周全的关照。在带读《花婆婆》的同时,也应当跟孩子谈鲁冰花在生态环境上的角色,最好再配上《萝丝达克的故事》这本书或动画。

The Story of Rosy Dock动画片段(取自Jeannie Baker官网)

《花婆婆》一书的核心结构,是主角艾莉丝的爷爷在去世前期许她将来做三件事,当中一件是「让世界更美丽」,于是艾莉丝到处播种鲁冰花的种子。等到她临终前,她也叮嘱姪孙女,期许姪孙做一件让世界更美的事。

世代传承的利他主义善念是动人的,但从现在兼顾科学的人文观点来说,已不是这幺一回事。最后,引用一位对这本《花婆婆》又爱又恨的加拿大生态学教授兼作家史帝分.贺德(Stephen Heard)的话作结。他说艾莉丝的姪女若真的想让世界更美,反而更应该将她的祖先花婆婆因一厢情愿而带给自然大地的伤害复返:减少鲁冰花的扩散、把原来的多元物种生态找回来,这才是真的让世界更美好。

贺德这段话说得很有道理,不是吗?期望台湾阅读推广者往后在带读这本书时,将有所不同。

花婆婆
Miss Rumphius
文、图:芭芭拉.库尼(Barbara Cooney Porter)
译者:方素珍
出版:三之三  
定价:28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芭芭拉.库尼(Barbara Cooney Porter)
美国作家和插图画家,写作生涯超过60年,出版超过100本儿童读物。作品被翻译成10种语言。

于1994年获得国际安徒生文学奖,这是儿童图书创作者的最高国际荣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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